再回铜厂 樊时勇 / 文
2025年岁末,我与第一届学生小陈相约前往华弹镇五星村,参加朋友的宴席。见距离铜厂不远,我便提议前去探望——这念头已在心头萦绕多年。
铜厂这个地方有三个称呼。据老人们讲,当年大队部周边遍植芭蕉,所以小地名称作芭蕉湾;又因这里油桐漫山遍野,曾设有桐油作坊,故而也叫桐厂;如今名为铜厂村,隶属华弹镇,可能因早年此地开采过铜矿的缘故。这三个名称虽各不相同,却都指向青山深处那同一片充满烟火气息的人家。
五十多年前,父亲受单位委派,带着年幼的我来到此地收购松籽,一住就是数月。乡亲们的淳厚善良,藏在乡亲悄悄送到门前的菜蔬里,融在村民热忱相邀的杀猪饭中,更延续在铜厂人对北京知青的悉心照料里。时光流转,那些细碎的温暖如同藤蔓,紧紧缠绕在记忆的墙垣上,从未凋零。去年暑假,我路过附近,本想前往探访,却因不识路而未能成行。此次恰逢小陈有初中同学在此,几通电话约好后,我们便驱车驶向那片苍茫的山峦。
进山的路蜿蜒向上,水泥村道上偶尔可见裂纹,露出底下灰褐的泥土。越往高处走,松涛声愈发清晰,宛如大山沉静而绵长的呼吸。山形轮廓依旧,仍是旧时的模样,细看却已悄然变了神色。我们径直前往小陈同学家,没能先去寻访父亲和我曾生活过的大队部。后来听说,那故地早已片瓦无存,被平整成了农田,唯有冬日的菜蔬在薄暮中静静生长。不见旧时踪迹,成了此行最深的怅惘。
如今的铜厂,村路纵横都铺上了水泥,白墙黛瓦的房舍沿着山坡散落,在满山苍绿中闪烁着温煦的光芒。时光的风终究吹进了深山,为这古朴的村庄披上了一件静谧的新衣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,小陈的同学竟是当年村支书家的老二——我少年时的玩伴夏老表。到他家院坝时,正屋门扉轻掩,相连的烤酒坊和烤烟房却敞开着,里面堆满了金黄的苞谷,安然如那路不拾遗的岁月。得知我们已到,他骑车匆匆赶回,未语先笑,热情满怀,端出花生和自酿的粮食酒,烧水沏茶。大家围坐在院中,话匣子随着酒香打开:“还记得不?那会儿你才这么高……”说起父亲收松籽的往事,谈起北京知青教歌识字的旧日,笑声在院中漾开,仿佛岁月只是转身去添了一把柴禾。
正聊得暖融,夏老表接到电话,执意要带我们去他的五弟家吃杀猪饭。本欲婉言谢绝,可铜厂的盛情如同自家酿的酒,醇厚得让人难以推却。
夏老表的五弟人生颇具波折。早年他变卖田宅,远赴江浙务工,历经坎坷,归来时几乎一贫如洗。幸得兄弟和乡邻倾力相助,另起屋基,重建家业。如今他种烤烟、搞养殖,日子已重新站稳了脚跟。他家住在铜厂最高的山坪上,盘山公路如一条灰白的绸带,左回右绕,飘然直上云端。立于院前,视野豁然开朗:南望,西瑶镇的七〇水库如一位娴静的处子,静卧在群峰之间,更远处层峦叠嶂,属于会东县境;东眺,金沙江对岸云南巧家的后山巍峨连绵,苍翠如黛,与远天相接。
我们到时,杀年猪已近尾声。表嫂们正忙着灌制香肠,大铁锅中猪油翻滚,浓香弥漫满屋。围桌坐下,刚起锅的油渣金黄酥香,就着陈年往事下酒,时光仿佛在这山风炊烟中缓缓苏醒。
此地许多年长者仍记得我父亲,不仅因为他曾在此收购松籽,更因为村中不少人家与外婆族亲有旧。问及北京知青,夏老表说,80年代确有知青归来,带着厚礼答谢乡亲们当年的照拂之情,离去时还带走了几位铜厂青年,引他们去北京发展。“有个姓何的姑娘最有出息,在京城扎下了根,如今事业兴旺。”他又说起知青小吉,当年多得他那位村支书父亲的照顾,后来赴香港创业有成,曾来信想带他出去闯荡。“可我爹啊,”他笑了笑,眼里有微光轻漾,“一辈子就信‘手拿锄头把,有错也不大’。”话音落下,那片刻的恍惚旋即被山民骨子里的踏实悄然覆盖。如今他包地种烟,自家酿酒养猪,日子如同眼前这锅滚烫的猪油,热气蒸腾,自有一番醇厚滋味。
坐在院里,看着远山渐次沉入暮色,听着耳边厚实的乡音,心中蓦然一软。一家有事,四邻相帮;客从远来,倾其所有。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醇厚与朴实,竟与五十多年前毫无二致。时代虽如汹涌的洪流向前奔涌,村舍换了新颜,道路变得平坦,可铜厂人骨子里的那份温厚与善良,却如山间历经风雨的泥土,沉静、深厚,从未被世风吹散。
辞别夏老表兄弟家时,暮色如淡墨,徐徐渗入群山。晚风拂过层林,铜厂安然静卧于山谷之中,宛如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洁的旧玉——光泽虽新,内里的质地却还是从前那一块。这一趟归来,寻回的何止是一片故土,更是那从未疏远的人间情义,那深植于血脉中的亘古乡愁。
因小陈与山下亲戚另有约定,我们婉谢了夏老表留宿的厚意,驱车回返。临行前,他执意将自酿的苞谷酒、新摘的时令蔬菜塞满整整一个后备厢。那质朴滚烫的热情,一如几十年前父辈们的模样,让人推不开,亦不忍推辞。车驶出郁郁松林,对岸巧家县城的璀璨灯火蓦地映入眼帘:滨江大道如金龙蜿蜒游走,楼宇灯火似星海倾泻流淌,俨然一座辉煌的不夜新城。我回过头去,铜厂已静静沉入群山墨色的怀抱,唯有几点微光闪烁,犹如旧年星辰,温柔而固执地泊在记忆的河床深处,幽幽亮着。
这光,曾照亮父亲跋涉收购的山径,曾辉映知青们挥洒青春的岁月,如今又温暖着我归来的足迹。变迁的,是屋舍道路,是生计百态;不变的,是这方水土孕育的淳厚人情,是无论走出多远都渴盼归来的初心。铜厂,如同一枚温润的印记,深深烙在每一个曾在此停留的心灵里——那么古朴,那么温柔,仿佛一切从未改变,也永不会改变。
本站内容除投稿之外均来自网络,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!网址:http://ningnanwang.com/index.php/post/10.html
1.本站遵循行业规范,任何转载的稿件都会明确标注作者和来源;2.本站的原创文章,请转载时务必注明文章作者和来源,不尊重原创的行为我们将追究责任;3.作者投稿可能会经我们编辑修改或补充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