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的皮影戏 文 / 子琴

daozi 阅读:26 2026-11-15 10:15:01 评论:0

宁南的秋,总带着点别处没有的执拗。川西的风翻过大凉山的褶皱,到了这里便慢下脚步,连阳光都变得格外慷慨,整季整季地悬在头顶,把山风晒得暖烘烘的。我们就那样慢悠悠地,穿着单衣走完了一整个多事的秋天,谁也没料到立冬会用那样一场猝不及防的雪,撞开冬天的门。悬崖式的降温让所有人措手不及,翻箱倒柜找出压在箱底的厚棉袄,刚套上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可这样的冷,丝毫没冲淡大家眼底的欢喜——宁南的雪向来金贵,落雪的日子,连空气里都飘着年将近的讯号。

就在这个寒风肆虐的傍晚,微信群里忽然有文友弹出消息,晚上在图书馆门口可以看皮影戏,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,心底沉埋了几十年的童心突然就醒了过来,那些以为早就被时光磨平的儿时片段,像被风吹开的旧书页,哗啦啦在眼前翻得乱七八糟。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,任那些泛黄的记忆涌上来,嘴角忍不住跟着往上扬,连手里的烤红薯凉了都没察觉。

在我们湖北安陆的老辈人心里,杨在礼杨师傅的名字,几乎和皮影戏是绑在一起的。他是我们那一带最有名的皮影大师,亲手刻出来的皮影,牛皮透亮,色彩鲜亮得像把山间的云霞都揉了进去,战马跑起来鬃毛根根分明,武将抬手间袖角翻飞,灵得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幕布里跳出来。他最绝的绝活,从来没人能真正学会:一只手操纵两三根签子,就能让皮影做出翻跟头、耍花枪的动作,嘴里还能同时分出男女老少的腔调,唱完一整折《武松打虎》,行云流水,连气都不喘。方圆百里的人赶十几里山路,就为了坐在戏台前,看他演一场皮影戏。

我家那个比我大十来岁的叔叔,当年是杨师傅最痴迷的徒弟。十几岁的少年,背着书包往戏场跑,课也顾不上上,蹲在戏台后面看杨师傅刻皮、走线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杨师傅见他眼里有光,便把他收在身边,手把手教他走签、唱腔。后来叔叔干脆把书包扔在家里,跟着杨师傅走村串镇演戏,没多久,小镇的晒谷场、学校的操场,处处都搭起了演皮影的白布幕。叔叔的嗓子亮,唱得有模有样,可手里的皮影到了他手里,总少了点杨师傅那股子“活过来”的灵气。他总不服气,没日没夜地躲在后台练,指尖被签子磨出厚厚的茧子,却还是没摸到那层窗户纸。

我九岁那年的冬天,也是一个飘着碎雪的日子,后台突然传来“咔嚓”几声脆响,叔叔手忙脚乱里,一下子摔坏了杨师傅最心爱的三个老皮影——那是杨师傅年轻时花了半年刻出来的,跟着他走了几十年的戏台。杨师傅冲进后台,看着地上断了胳膊的武将、裂了马腿的战马,捧着碎片背过身去,肩膀轻轻抖,偷偷抹眼泪。他舍不得骂叔叔,那孩子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,眼里的愧疚都快溢出来了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皮影,突然跑过去捡起来,仰着脑袋拉了拉杨师傅的衣角:“杨爷爷,这些碎皮影,可以送给我吗?”

杨师傅转过身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,却一下子笑出了声。他把装着断皮影的木箱子拖出来,又挑出几个早年刻坏的边角料,一股脑全塞到我怀里:“琴琴喜欢就都拿去,这些用不上了,给你当小玩意儿。”我抱着满满一怀碎牛皮,在雪地里蹦着跳着往家跑,快乐得像拥有了全世界的宝藏。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,几块断了的皮影,就能让一个小孩高兴整整一个冬天。

一阵凉风吹来,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热闹的场面,戏台前的娃举着心爱的玩具车,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皮影幕布,一群人盘腿坐地上,完全没察觉寒冬的冷。还有几个小娃来回在前后台跑,就怕错过半点有意思的细节,望着他们的模样,我一下就看见了童年的自己。

原来那些以为会消失的东西,不管我走到哪里,从来都没有真的走远。它们藏在皮影的纹路里,藏在新一代的唱腔里,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,就像这里的阳光和雪,就像火盆里永远不会灭的暖意,安安静静地,在宁南的土地上,悄悄传递下去。


文章来源网络,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!网址:http://ningnanwang.com/index.php/post/51.html

可以去百度分享获取分享代码输入这里。
声明

1.本站遵循行业规范,任何转载的稿件都会明确标注作者和来源;2.本站的原创文章,请转载时务必注明文章作者和来源,不尊重原创的行为我们将追究责任;3.作者投稿可能会经我们编辑修改或补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