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随佳节而至 文 / 邹联秀
妹夫喜欢发微信,做点什么哪怕去菜市买个菜也在微信里播报。周末我们才起床,那边早发了语音,说:“都把孙儿送到学校了。”我搭白:“咋个星期天还上学?”回复是彝族年调课,上到星期四放假。时间过得真快,眨眼又是彝历新年。
川西坝子的杏叶正在变黄,而故乡的年味已然飘香。想起往年此时,妹夫没带孙子前,总会在我们面前炫耀,说他的昭觉朋友催他回去背肉了。假如赶上他衣兜里有钱,一定会回昭觉,和朋友三四喝点小酒快活两天,临了再背些肉回来几姊妹聚餐。我们又吃又拿,他不停重复,这块谁给的,那块谁送的,他给娃儿些发了多少压岁钱等等。我们恭维他交际广朋友多,四弟更是对二姐夫尊敬有加,妹夫脸上便溢满兴奋与自豪。如今接送孙儿上下学,妹夫的日常换了轨道,加之上了年纪,生活再回不到从前。彝族年期间,哪怕西昌离昭觉很近,他也只能在电话里给朋友们拜年,说声“库史木萨,孜莫格尼”。以前热情、肯帮忙、善交友的妹夫,现在被孙儿拴住、被年龄绊住,美好的旧时光只能留在半夜梦醒时独自回望。
我也是这样的。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这些日子,父亲的身影又浮出脑海。父亲特别喜欢过彝族年,趁机买些平时柜台上难买到的优质猪肉屯起来。“你们过年,我们祝福。祝福就要吃肉。”他这样对他的彝族工友们开玩笑。以前的彝族年时间不统一,这村过了那村过,城南过了城北过,年的时间拉长,菜市肉多任挑选。那些日子,父亲得空就去集市买肉,我们家低矮的厨房很快挂满一排长长短短的猪肉。父亲取下半干的腊肉煮了切块,边切边把肥瘦相间的挑出来,递给他四个没娘的孩儿尝鲜,赞叹这样的“暴蔫子肉”最好吃,满脸慈祥。我们围在父亲身边,其乐融融的氛围充满陋室,并随时间的流逝更加浓烈。
在彝家过年是十八岁那年。我和一名女生同被分配到离昭觉县城二十多公里的山乡学校。热心的老同事教我们如何和彝族同胞相处、如何礼尚往来,如何不失礼数等等。彝历新年的某一天,学校旁边的彝族大嫂邀请汉族老师去她家过年。大嫂现煮几块腊肉,切成拳头大的坨递给大家。青春年少的我们牙口胃口正好,一口腊肉一口荞粑粑,一口香甜的泡酒一口夹生的彝话,吃得不亦乐乎。猪皮嚼不动了,放火塘里烤烤接着嚼,又香又绵,牙巴都嚼酸了,大嫂很满意,笑声畅亮。
倒是去阿牛老师家做客的情景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是个特别温和的人。进村寨家访时,我们的心思都花在采购上面,抓公鸡捉母鸡,讨价还价,只有他耐心动员家长让学生返校读书。有一次,我四弟因没了母亲不想读书,和同学逃学来找我,晚上赶不回去,阿牛便把他的寝室腾给弟弟们,自己回家住。晚上,两个十二三岁的坏小孩躺在床上抽烟,睡着烧了被子,吓得把残余部分一并抱了扔进沟里。当时我压根不知此事,直到今年九月,在四弟家耍时,他才披露曾经干的好事。那时候谁都不宽裕,一床棉被抵得上小半个家当,阿牛老师只字未提。现在想来,那位彝族老大哥对当年的我们是多么包容。
我在大嫂家过了一次难忘的彝族年,有位彝族女孩也来我家过了个快乐的汉族年。阿牛老师的埔子(寨子)里有个女孩与我妹妹年纪相仿,时不时拿些核桃鸡蛋来卖给我们,一来二去我俩成了朋友。去她家耍时,叔叔孃孃还宰鸡招待我。我俩蛮有兴致地坐在一堆苞谷壳上聊天,她说她的彝话,我说我的汉话,一句都听不懂,仿佛又全明白。
我从没对她说过我的名字、家住哪里,因为没法说。当她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,着实令人感到惊讶。
汉族年正月初一上午,我的彝族朋友从天而降般来到我家,还带来一位同龄的女孩。同事说过,彝族喜欢吃汉族包的汤圆,我赶紧取出好些干粉块搓碎,撒上水发面。父亲一早被聂叔叔叫走,家里只有我们四姊妹,客人突然来访,弟弟妹妹异常兴奋,也非常热情,彼此的陌生感很快消除。揉好面团后,大家一起动手包汤圆,边包边说笑。彝族女孩大多美丽,我们不住称赞,评价我的朋友漂亮,另一个女孩可爱,她们各有各的风采。年轻人的心很单纯,单纯的心语言不通也能沟通。她们抿嘴笑,说着母语应答,接受我们的赞美。
我们洗了一枚硬币包在汤圆里,谁吃到它谁就是本年的福星。妹特意在这个汤圆上捏了个尖尖的角,我嫌不够,接过来又捏了个尖角,还捏出“嘴巴”,把它变成小熊模样。到汤圆煮熟挤挤挨挨漂上来的时候,哪里还见小熊的踪影,全都长成圆圆脑袋、糯糯脸蛋的模样了。我们哄堂大笑,笑声穿透瓦和墙……
鸟恋旧林,鱼思故渊。往事难忘,彝族年吉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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