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鬼”去运来 赖金海 / 著

一

 

“你勤劳生活美，你健康春常在，你一生的忙碌，为了笑逐颜开……”

2004年，这首《好运来》被歌手祖海在央视春晚一唱成名，后来，成为了无数人的手机铃声。

老梭沟村村民委员会主任唐鹏是祖海的粉丝之一，他的起床闹钟，若干年不变，就是《好运来》的铃声。

他闭着眼睛伸手出去，在床头柜上拿起了手机，继续闭着眼睛关掉了闹钟。

接下来，唐鹏先长长地伸了个懒腰，才缓缓睁开眼睛，准备起床，却发现腰上盘了一条修长的腿。他在腿上方打了一巴掌，说：“婆娘，起床了，起床了！”

女人嗯嗯了几声，把腿从唐鹏的腰上挪下去，却又把手盘了上来，搭在他胸膛上，嘴里依旧嗯嗯作响。

唐鹏又把女人的手推开，下床，几下套上了衣服裤子。他边穿衣服边说：“恁个婆娘，又想趁老子出门，你好睡懒觉，想得安逸——赶紧点起来，今天县里政协扶贫工作组曹组长要来，专门研究万三叔的脱贫问题。”

婆娘清醒过来，说：“研究个啥！恁个万三，几年前就是全村出名的懒鬼赌鬼，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怂货！听说为了躲赌债出去几年，都挣了两百万准备在外地买房了，结果又被他一晚上全部赌输了！他有翻身的一天，我名字倒起写，我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吃！”

唐鹏说：“这是我的工作！你不晓得我是村主任，是脱贫攻坚第一责任人吗？”

说完，他走出房间，走到院子里，先去了厕所，把一夜积在膀胱里的代谢物排放出来，转身在厕所门口的洗脸池旁刷牙洗脸。冷水洗脸之后，唐鹏彻底从昨夜的缠绵中清醒，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
今天，县政协帮扶工作组要到村里议事，带队的是县政协扶贫工作组组长曹坤。曹组长干工作向来一丝不苟、雷厉风行。作为村里的脱贫攻坚第一责任人，唐鹏可不愿意被工作队说自己不守时。想到这里，他从裤兜里掏出烟和火机，咔嚓一声点上，深吸了一口。

这时，院子外传来一阵鼾声。唐鹏叼着烟走过去，在院内听了听，确定是鼾声，而且能进一步确定是人类的鼾声，便打开了院门。一看，昨天才回到村里的贫困户万三睡在院门外，只见他蜷成一团，身上裹着一床旧被子，在初春的寒意里酣眠。那被子黑中透亮，看不出花纹，也看不出质地，只看得出是一团黑，而且必须借助万三的身体轮廓，才能勉强分辨出这个物品的实际名称和用途。

唐鹏蹲下去把他推醒，说：“万三叔，醒醒，醒醒，你啷个睡到我家门口来了？村委会不是把土地庙借给你作临时住所了吗？”

万三醒来，哭丧着脸起身，把被子披在身上，又靠在门柱子上蹲下，接过唐鹏递来的烟，就着火点燃，才迷迷糊糊地说：“唐主任，土地庙闹鬼了，我不敢住了！”

“闹鬼了？闹你的脑壳！万三叔，我们老梭沟村，从来就没有闹鬼的说法！”

万三说：“哎哟，天菩萨，我的唐主任，我一个半大老头子，哪里敢哄骗你？昨天晚上睡在土地庙里，电灯会自动亮、自动熄，窗子外头还有鬼叫声。哎哟，天菩萨，叫得真是鬼喊狼叫，怕得很！庙里的那些门，也会自动开、自动关，我昨晚睡到半夜就跑出来了，跑到你家门口来睡——我想到你是村主任，阳气足，鬼不敢来招惹你。”

唐鹏哭笑不得，只好说：“万三叔，你先回去。今天县里要来人，我准备专题汇报你的脱贫事情，你先回土地庙把屋子收拾收拾，别让人家县里来的人看到你房子破破烂烂的——大白天，鬼总不会出来害你嘛。”

万三把被子叠成一团，说：“可以哩，可以哩，那主任你再给我两根烟。”

唐鹏无可奈何，把裤兜里的半包烟拿出来，全部给了万三。万三见烟递过来，两眼立即放光，一只手抱着被子，一手接过烟塞进裤兜，回了土地庙。

看着万三的背影，唐鹏摇了摇头，担心万三是个扶不起的阿斗，针对万三的扶贫工作，多半要被自己的婆娘小五妹一语成谶。

在小小的老梭沟村，小五妹可不是一个善茬。她疾恶如仇的性格与生俱来，直到嫁给本村的唐鹏，依然丝毫没有改变。记得五年前，唐鹏与小五妹新婚不久，唐鹏就在全村的选举大会上当选了村主任。根据村民大会三分之二以上村民表决形成的决议，需要拓宽连接省道的通村道路。结果，所有村民都给予了支持，唯独万三——因为拓宽道路需要占用他家门前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土地，万三就躺在了修路的挖机铲斗下，扬言：“没有十万块，你们尽管往我身上挖！”

当时的场景，村干部和施工队伍都无计可施，眼见施工陷入僵局。

那时候，小五妹与唐鹏才结婚三天，身上还穿着结婚时的红棉袄。

谁也没想到，在大家心目中，邻镇嫁过来的“主任夫人”小五妹，竟跳上挖机，熟练操作起来。先是“咣当”一声巨响，一铲斗铲在了距离万三几步远的地方，只见一阵“火星四溅”，干泥土、湿泥土溅了万三一身。

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小五妹继续操作挖机，围着万三的周围一阵猛挖。万三眼见周围被挖出了一圈深槽，抹开脸上的泥浆，大喊：“五万行不？三万？两万？一万？”

此时，小五妹咬紧牙关，狠狠一铲斗下去，从万三的屁股后面下铲，然后把万三“挖”进了铲斗里，缓缓抬了起来。

那一秒，万三彻底崩溃。

他在铲斗上，上不能上，下不能下，只能双手紧紧抓住铲斗边缘的钢齿，大喊：“我投降！我投降！我不要钱了，放我下来，好不好？”

小五妹大声喝道：“万三叔，还敢不敢阻工了？”

万三说：“不敢了，不敢了！主任夫人，我投降！放我下来，行不行？”

小五妹微微一笑，气定神闲，伴随着一阵咿呀的机械声，铲斗缓缓降落。万三从铲斗里狼狈爬出，一边整理身上的泥浆泥土，一边说：“咋个你们这些从外面嫁过来的婆娘，恁个厉害！”

大家哈哈大笑。

万三本是赌输了钱，想借机讹诈村委会，多少讹点钱好继续回赌场翻本，现在遇到了硬茬，便熄了嚣张气焰，却又厚着脸皮走到唐鹏面前，说：“主任，我的衣服被你婆娘弄成恁个样子，村委会要给个说法不？”

唐鹏憋了一肚子笑，从身上掏出两包烟，说：“三叔，施工忙得很，这就当是给你洗衣服的补偿，行不行？”

万三厚着脸皮接过烟，借坡下驴，说：“要得嘞！要得嘞！”说完，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子。

自那以后，万三就怕了“主任夫人”。不管在任何场合撒泼打滚，只要小五妹一出场，他就立即偃旗息鼓，规规矩矩，不敢造次。

他怕了这个敢把他从地上“挖”出来的外地婆娘。

唐鹏早上的“还魂烟”抽完，看看时间不多了，骑上摩托车去了村委会。村委会距离唐鹏家有5分钟车程，他到达时，村文书已经烧好了开水，会议室也摆上了茶杯。刚寒暄两句，县政协帮扶工作组的车就开进了村委会的院子。

说是工作组，其实只有曹坤一个人——这是曹坤的风格，他下乡从来都是单枪匹马--不愿意给单位添麻烦，自己开车，反而随心随性，方便出现，因为县政协的定点帮扶村就是唐鹏所在的老梭沟村，曹坤和唐鹏早就十分熟络了。曹坤直接说：“唐主任，你们村月初才通过了脱贫验收，啷个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一个万三喃？之前的脱贫验收报告里，也没见你提过嘛？”

“来来来，曹组长，坐下先喝茶，待我慢慢向你汇报。”唐鹏把曹坤迎进办公室坐下。

原来，万三的确是本村人。几年前，他因为在县城赌博欠了债，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，无奈卖掉了自己在农村的老房子，荒废了土地，带着妻子和刚满一岁的孩子去了省城躲债、打工。

那几年，万三真正表现出了“痛改前非”的姿态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把工厂的流水线彻底摸透，进入工厂不到一年，就担任了小组长，管理着七八个人。因为他把赌博时的聪明才智全部用在了工作上，不仅精通了设备的运行、维修、保养，还精通了工厂的管理、经营。到第五年，工厂董事会一致研究决定，聘请万三担任工厂的生产副总。

万三的祖坟算是冒了青烟。聘任宴会的当天晚上，万三吃得酩酊大醉，被几个客户朋友邀约去了赌场。在一声又一声“万总”的称呼中，万三彻底迷失了自己。他屡败屡战，赌到天亮，酒倒是醒了，却发现自己已经写了四张各十万元的欠条。

万三的婆娘找到他时，他正独自蹲在赌场外面的台阶上，赌场的“管理人员”还在跟他“谈心”。

这样的“谈心”只有两个目的：要么继续借钱赌博，要么还钱走人。

婆娘至此万念俱灰，回到租住的房子，带上孩子离开了这个地方，并且立即更换了电话号码，注销了微信和QQ，彻底从人间蒸发。

那一刻，万三又急、又悔、又恨、又羞。急的是老婆孩子下落不明；悔的是自己贪杯误事，被人做局；恨的是自己不争气；羞的是当天才被提拔为响当当的生产副总，第二天早上就成了人人唾弃的癞皮狗和落汤鸡。

站在省城的街头，不远处还有高利贷的人跟着。显然，这两家赌场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
无奈之下，万三只身步行前往火车站，却悄悄计议了一番：他故意带着两个跟踪讨钱的赌场“管理人员”走进一条死胡同，胡乱从地上捡了半块砖头，化羞愤为力量，把两个跟踪者砸得脸破血流，然后从他们身上“借”了八百多块零散现金，逃回了老家。

老家的房子早就卖给了别人，卖房的钱当年已经还了赌债，他自然没脸去讨要，只能找村主任唐鹏请求临时解决食宿。唐鹏恨铁不成钢，但万三是本村村民，作为一村之长，他又不能不管。无奈之下，唐鹏把早就废弃的土地庙交给万三临时居住，还把村委会闲置的电饭煲、电炒锅借给他救急。哪知道，万三才住了一个晚上，就闹起了鬼。

曹坤来了兴趣：“闹鬼？闹哪门子的鬼？你给我好好摆摆。”

唐鹏就把闹鬼的事情向曹坤作了汇报，说：“一是夜里有鬼叫声，二是电灯会自动开、自动关，三是庙门自动开合，总之就是闹鬼，看情形，还挺严重。”

曹坤听完汇报，当即来了兴致，说：“既然是恁个情况，走！我们去土地庙看看。”

几个人到了土地庙，曹坤向万三仔仔细细询问了闹鬼的细节，又把土地庙这三间房子里里外外转了几圈，才正色对万三说：“万三，闹鬼不假，不过这鬼是你的宿怨，你到哪里，鬼就会跟到哪里。如果恁个纠缠下去，你阳寿就尽了。”

万三大惊失色，说：“曹组长，我因为赌博，搞得妻离子散，我死了倒不要紧，可我连婆娘娃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，我咋个恁个惨哦……”

曹坤说：“你家这个鬼，道行尚浅，我倒有办法对付，就看你信不信我了。”

万三本就迷信，闻听此言，如同在滔天巨浪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，磕头如捣蒜，恳请曹组长救命！

曹坤微眯双眼，装模作样地掐指捏算一番，才说：“你今年三十有九，卯酉相冲，又兼流年不利，家破人亡，行则灾星相伴，卧则厉鬼索命。加之你印堂发暗，双眼无神，已然危在旦夕！”

万三哪里想到共产党的领导还如此精通风水命理，一时迷糊，又问：“请问大师，啥子是卯酉相冲？”

曹坤说：“你属兔，今年是鸡年，卯为木，酉为金，金克木，危矣！危矣！”

万三大喊菩萨救命！

曹坤眼见火候已到，才说：“既如此，事不宜迟，我今天下午就给你驱鬼。鬼一旦被我驱走，今晚我和唐主任陪你在土地庙睡，我保证你不会再遇到闹鬼的事！”

 

二

 

这场法事倒也简单。曹坤嘱咐唐主任从当地借来一套农村办丧事用的袈裟，胡乱点了三根香，烧了几张草纸，在土地庙里里外外转了三圈，然后走进庙门，声称要与此鬼决一雌雄！为了不影响自己与鬼“斗法”，他让唐鹏带领万三和村委会的几个干部，顺便把庙外的一个垃圾池彻底清理干净。

就这样，其他人在庙外清理垃圾，曹坤独自在庙内鼓捣。唐鹏几个人一边清理垃圾，一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曹坤“作法”的声音：“……有坛归坛，无坛归庙，无坛无庙，各散十方……天灵灵，地灵灵，吾奉太上老君……若有不散，聚起五雷来打散……急急如律令……”

半小时后，曹坤打开庙门，正式宣布法事完毕，万事大吉！眼见庙外的垃圾也清理妥当了，他又安排唐鹏从村委会院子里把剩下的几十斤石灰粉拉来，让万三用石灰兑了水刷墙。

曹坤说：“万三，厉鬼在颜色中属黑，你用白石灰水刷墙，就是用白克黑，相当于给你和鬼之间隔了一道护栏，鬼就近不了你的身了。我的法事已经做完了，这刷墙的工作，为表你的诚意，你必须心存敬畏、亲力亲为，你可知晓？”

万三对曹坤奉若神明，哪里敢有半点忤逆。他踏踏实实，用简易的刷子把小小的土地庙的墙面里里外外刷了个遍。

曹坤和唐鹏坐在院子里喝茶。唐鹏悄声问：“曹组长，我们要不要去帮帮他？”

曹坤看了看万三勤劳的背影，说：“做戏就要做足！刚才已经说了，必须他本人完成。再说了，一天的‘法事’下来，我这老腰都酸疼得受不了了。接下来，我还要你去做几件事……”

当下计议已定。

当天晚上，曹坤毫不食言，强拉着唐鹏一起，在土地庙里搭了简易的钢架床。曹坤还焚了一炉香，几个人酣然入眠。

说来也怪，那一夜，果然风平浪静！

次日早起，万三对曹坤佩服得五体投地，磕头如捣蒜，称呼也从昨天的“曹组长”变成了“曹神仙”。

曹坤说：“你家这个鬼，早年因为你醉心赌博、不务正业，怨气过重。我昨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，也只暂时控制了它半年。这半年之内，你要答应我安心生产、勤于耕耘。若再赌博，必定恶鬼缠身，性命难保！”

万三说：“那我就只种地，其他任何事情不闻不问，不参与，不讨论。”

曹坤说：“好！我这几年在政协工作，也经常下乡。但凡村头巷尾有个别孤魂野鬼骚扰村民妇孺的，我都手提桃木剑、脚踏七星步，超度了不少。你可想听？”

万三连忙说：“曹神仙，想听！想听！”

曹坤竖了竖眉毛，说：“你想？你想得美！我当年下山时，师尊嘱咐我要祛邪扶正、匡扶正义，我岂能随便给你等凡夫俗子讲述？”

万三不敢吭声。

曹坤长着两道卧蚕眉，由于长年奔波在农村扶贫一线，风吹日晒，脸黑如炭。这一番话说出来，竟颇有威严。加之之前驱鬼“显灵”，万三哪敢有半点怠慢？

唐鹏也没明白，大名鼎鼎的扶贫专家、县政协扶贫组长，怎么就会驱鬼。他私下询问曹坤，曹坤说：“我是共产党员，怎么会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。为了挽救万三，我才出此下策，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”

唐鹏看了看身边的婆娘小五妹，两口子眨了眨眼睛，表示信服。

曹坤也没管那么多，责令唐鹏督促万三把他荒废的土地种起来——眼下正是春耕时节，正好大展拳脚。

 

三

 

唐鹏没有料到，此时的万三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督促。自那天以后，万三成了全村起得最早、睡得最晚的人。他与曹坤和唐鹏反复论证，决定首先申请40万元的助农贷款。

当地信用社主任听说是万三要贷款，坚决不同意，说：“万三？万三？不要说40万块，就是40块，我都不会贷给他！唐主任，你也要当心，这个烂赌鬼，三五天就把钱赌完跑了，我找哪个追回贷款？这可是国家的钱！不贷！不贷！坚决不贷！”

唐鹏犯了难，说：“主任，我们村的情况你是了解的，全村脱贫的钉子户就剩下万三这一个了。目前我们选中的农产品种植项目，是县里脱贫工作指导小组反复论证过的，成功率有保证。你看，能不能有其他变通的办法，把贷款批了？”

信用社主任把烟头狠狠掐在烟灰缸里，说：“简单！以万三为贷款人，但这40万元，我只打给你家婆娘小五妹的银行卡里。他万三要买种子、买肥料，钱由小五妹支付，这样我就同意。你们全村，虽然你是一村之长，但能让万三害怕的，我听说只有小五妹！”

唐鹏一拍大腿，哈哈大笑，说：“要得！要得！”

就这样，万三申请到了40万元的助农贷款。他不仅早出晚归，把自己家的土地全部开垦完毕，还征得村委会同意，把与自己土地相连的一片村集体闲置荒坡也全部开垦出来，种上了一种叫“紫玉”的番茄。买番茄种子、农药、农具的每一笔费用，小五妹都亲力亲为，做好登记，自己签名后，也让万三签字确认，一分一厘，来去明白、账目清楚。只是每一次核对账目，万三见到“主任夫人”小五妹，都有点胆战心惊——在心理上，他已经对这个泼辣能干的“主任夫人”产生了绝对的恐惧。毫无疑问，这种心理恐惧，再加上对曹坤的膜拜，让万三彻底做到了洗心革面、东山再起。

唐鹏从村委会的楼顶上放眼望去，整整30亩地的紫玉番茄长势十分喜人。阳光充裕，春风和煦，青山绿水之间，是宁静和谐的村庄；30亩地里，是没日没夜劳作的万三。这个当年嗜赌如命的浪子，现在连休息都觉得浪费时间，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。

唐鹏知道，这是对“鬼索命”的恐惧和对“曹神仙”的膜拜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唐鹏也经常跑到地里去询问，他总是问：“万三叔，土地庙还闹鬼不？”

万三就说：“唐主任，这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，累得屁股都要挣开花了，估计鬼都不忍心对我下手了。不过曹神仙说了，要坚持半年以后，再根据我的命理相机行事。退一步说，即便鬼真的被曹神仙镇压了，我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，不是？”

唐鹏哈哈大笑，心里十分欣慰——看来，自己婆娘小五妹说的话，恐怕要落空了。

到了当年七月初，番茄出现了虫害。曹坤和唐鹏赶到万三的番茄园，只见园里密密麻麻长满了虫子，万三正兑了盐水，用喷雾器喷洒。曹坤说：“你喷个啥！哪个神仙告诉你，这种番茄的病虫害要用盐水来治？”

万三扔掉喷雾器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说：“曹神仙，后有怨鬼追，前有病虫堵，我的活路到底在哪个凼凼嘛？”

说完，不由号啕大哭。

曹坤吼道：“哭！哭！哭！你哭个啥！我给你找专家，今天下午就指导你，总不能让你辛苦几个月，最后颗粒无收吧？你还敢哭，哭得你身上阴气重了，小心怨鬼又来上身！到那时候，我的法力也救不了你！那鬼只是暂时被我镇住，一旦再被放出来，你小命不保！何况，你还想找到你婆娘娃儿不？”

万三吓得冷汗直冒，赶紧收了眼泪爬起来。曹坤给了万三一个微信号，那个人的微信名叫“番茄仙子”。万三诚惶诚恐地加上微信，把番茄的病虫害拍了照片发过去请教。果然，这个“番茄仙子”详细告知了病虫的名称，并指导万三购买对应的农药及使用方法。万三按照“番茄仙子”开出的“处方”，紧急到县里配制了药液带回。由于时间紧迫，村委会全体七八个人，加上曹坤，都人手一个喷雾器，只用了两天时间，就把30亩地的病虫全部杀灭，番茄转危为安。

从那以后，万三只要在种植技术上有任何疑问，都能得到“番茄仙子”专家级别的指导。万三翻看了“番茄仙子”的朋友圈，里面全是番茄种植技术和实践经验，他如获至宝，细心研读，种植技术日渐长进。

 

四

 

秋天如期而至。

曹坤和唐鹏站在村委会顶楼放眼望去，万三的30亩紫玉番茄夹杂在茂密的绿叶中间，像一片紫色祥云，轻轻柔柔地包裹在村庄的东面。太阳冉冉升起，霞光映照，秋高气爽。

曹坤说：“这个万三，这几天该考虑番茄的销路了。看这长势，30亩地最低亩产5000斤，加起来就是15万斤。再加上其他小规模种植户的产量，总共也有几十万斤，本县恐怕消化不了，销路是个大问题。”

唐鹏忧心忡忡地说：“曹组长，其他种植户规模小，零零散散的，就近两三个县就能消化。但万三的番茄品种好、口感好、营养丰富，要是一篮子一篮子在菜市场卖，卖到万三进棺材也卖不完啊！”

曹坤说：“他这个品种的番茄保质期长，可以考虑长途运输。我们一起想想办法。”

事实上，曹坤和唐鹏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。“番茄仙子”早就帮万三联系好了买主。几天后，三辆大卡车开到了村里。15万斤番茄，在村委会的组织下，全村劳动力齐上阵，两天就采摘、装车完毕，按每斤8元的价格一次性售出，获款120余万元。三辆卡车气势磅礴，鸣响高亢的喇叭，驶离了老梭沟村。

销售番茄的所有款项，全部存入了小五妹的账户。小五妹把总收入的金额截图发给了万三。

万三看着手机上的截图，几分钟内，他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拥有了这样一笔巨款，百感交集，恍然如梦。

曹坤拍拍万三的肩膀，说：“万三，恁个多钱，你啷个花得完？要不，我带你去县城，赌几把？”

万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，说：“曹神仙，首先要把40万元的助农贷款还了，再把村里乡亲帮我收番茄的工钱付了。剩下的钱，先修个房子，还计划买辆车。买了车，我马上去找我婆娘娃儿——她们母女俩，肯定在我以前打工的城市。我要是不把她们找回来，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！”

曹坤点头说：“是哩，是哩，你也不能长期住在土地庙。”说完，他转头对唐鹏说：“村里可以帮万三申请一块生产用房，就建在这30亩番茄园旁边，特事特办。你带万三去跑手续，修几间房：一来方便万三就近抓好明年的番茄生产；二来，现在万三的种植技术在村里是顶尖的，让他指导一下乡亲们，带动老梭沟村有兴趣的农户参与种植，扩大规模。一旦产量上去了，可以考虑建个加工厂。”

曹坤又对万三说：“至于你，这一年来勤勉耕耘，已经远离了怨鬼。我再在县里秘密给你做两场法事，让怨鬼进入六道轮回，就再也不会来害你了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
万三口称“神仙”，又要磕头。曹坤把他扶起来，说：“你且莫磕头。你是全村最后一个脱贫的人，你的老婆孩子，慢慢找就好。古话说得好，心诚则灵！我前几天打了一卦，得知你老婆娃儿目前一切安好。”

万三本就迷信，自然唯唯诺诺，欣喜万分。

 

五

 

当天傍晚，万三哼着歌，拿出手机准备给“番茄仙子”报喜，却见“番茄仙子”已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个问号。

万三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，赶紧回复：“亲，番茄卖了120万元！还了40万元的助农贷款，支付了10万元的工钱，剩下70万元。县里的扶贫工作组还帮我申请了生产用房的审批手续，我下周就尽快进入房屋建设阶段，两个月以后就能搬家了！诚恳感谢你这一年以来的帮助！”

“番茄仙子”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万三的眉飞色舞，回复道：“三哥，我还单身，要不我来跟你搭伙经营，一起种植番茄？”

万三回：“好是好，就怕以后我找到了我婆娘，说不清楚。”

“番茄仙子”说：“你婆娘估计都成黄脸婆了，你不如娶了我，给要得？”

万三说：“仙子妹妹，你的恩情，我万三铭记在心。但我不能娶你，我上半辈子亏欠我婆娘娃儿太多，下半辈子，遇到你和曹神仙这两个贵人，又帮我驱鬼，又指导我搞生产，我要是再不痛改前非，连鬼都不会饶过我！”

“仙子”说：“不娶我也无所谓，可是我都到你家门口了，你不娶我，总该见我一面吧？”

万三说：“仙子妹妹，你别开玩笑了。我们老梭沟村山高皇帝远，你一个专家，啷个会跑到这里来？”

“仙子”说：“我真的来了，就在你住的土地庙门口。”

万三说：“我不信。”

“仙子”说：“如果你不信，我按三声汽车喇叭给你听，看你出来接我不？”

果然，门外响起了三声汽车喇叭声。

万三飞身下床，开门出来。

晚霞映照之下，门口站着笑吟吟的两个人——那是他的老婆和女儿。

原来，早在那天早上，万三的老婆就在曹坤和唐鹏的劝导下，带着孩子秘密返回了村里。母女二人到了村委会，小五妹把万三的账本交给了万三的老婆，还把剩余的70万元款项转入了她的银行账户。唐鹏和小五妹把万三的所有情况都一一说明，甚至连来年的生产都作了部署，孩子从外地转学回来就读的事情，也已经妥善安排好了。母女二人这才赶去土地庙。

万三阖家团聚的时候，曹坤正在唐鹏家喝茶。

唐鹏的老婆小五妹端出来几个小菜，三个人心情都十分舒畅：一来，万三的脱贫工作早已验收合格，万三还成了县里的脱贫致富典型；二来，两人几经周折，早就联系上了万三的婆娘——她在邻省的一个大型番茄基地担任技术员。至于万三的婆娘以“番茄仙子”的身份一直没有与他相认，是对万三长达一年的考验。而那个能一次性支付120万元的大买主，正是“番茄仙子”联系来的。

唐鹏说：“曹组长，脱贫工作、农村工作，我对你是服服帖帖的。我就只想晓得，你是啷个给万三驱鬼的？”

曹坤哈哈大笑，说：“唐主任，雕虫小技，何足挂齿？”

小五妹正好又端出来一盘菜，听到这里，也顺势坐下，倒了一杯酒，恭恭敬敬地说：“曹组长，说来听听呗。我可不信共产党干部会驱鬼这种事。”

曹坤饮了一大口茶，说：“其实很简单。万三说的土地庙闹鬼的三个表现，一是电灯自动开关，二是门会自动开关，三是半夜有鬼叫。我现在告诉你们，当时我经过详细检查，发现电灯自动开关是因为接线盒子接触不良。所以在做‘法事’之前，我顺手在你家拿了一把螺丝刀，把螺丝拧紧，接触正常了，电灯自动开关的毛病就解决了。”

“至于门会自动开关并发出声响，以及半夜鬼叫，只有一个原因：当年修建土地庙的人，为了通风，修建了通透的四面窗户。冬季来临，西风吹来，门窗年久失修，必定会开开关关；加上土地庙修建时间长，门轴干涩，西风吹过，自然会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声，引发了万三的恐惧。我把西面的窗户用钉子钉死，风从西边进不了屋，再在门轴里滴了点菜油，门自然就不会发出声响，更不会自动开合了。”

唐鹏夫妻听得目瞪口呆。唐鹏又问：“恁个神奇，那窗外的鬼叫又咋个解释？”

曹坤说：“这个稍微复杂一点。我经过详细勘查，发现土地庙西面的窗外是一个垃圾池，垃圾池恰好与窗户平齐，里面有很多村民丢弃的空瓶子。风吹过时，这些瓶子会产生共鸣，而且瓶子杂乱堆放、朝向不同，自然会发出不同的共鸣声。万三独居土地庙，江风吹起，瓶音杂乱作响，自然就像鬼哭狼嚎——你可还记得我做‘法事’时，安排你带人清理垃圾池？瓶子没了，西边的窗户又封死了，鬼哭的声音自然也就消失了。”

三个人哈哈大笑，三只茶杯再次碰在了一起。

是夜，月白风清。

 

作者简介：赖金海，居四川凉山。著有长篇小说《欲网》《血祭蓝湖》、中短篇小说集《看海》《听海》等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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